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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故技重施

作者:肖仁福 发表时间:2021-01-17 23:00:09 更新时间:2022-08-10 01:11:50

    不大的秋雨一连下了好几天。

    望着那懒洋洋的雨丝在空中无力地飘着,卓小梅的心情越发变得沉郁。不知于清萍的进展如何,想打电话问问她,又考虑到做什么都有一个过程,想急是急不来的,只得继续耐心等待。于清萍并非等闲之辈,她不仅仅有那么迷人的外貌,她的内秀和智慧,足以套牢每一个血性男人,只要她乐意。不过卓小梅心里还是没底,世上的事情总是充满变数,魏德正又不是吃素的.不那么容易对付。

    又过去了好多天,秋雨才悄然停止下来。于清萍终于敲响了卓小梅家门。也不知是灯光亮度不够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,于清萍目光暗淡,脸色有些灰黄。卓小梅心里一沉,知道这事没成。但她还是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,又是让座,又是端茶水,好像于清萍是没事上她家里来闲逛来的。

    于清萍不坐,也不喝茶,直挺挺地站在屋子中间,歉疚道:“卓园长,真对不起,我没完成你交给的任务。”

    尽管已意识到了事情的结果.但这话真的从于清萍嘴里明白说出来后,卓小梅眼前还是花了花。不过她努力稳住自己,又双手放到于清萍肩上,将她按到沙发上,说:“先坐下再说。无非就是机关幼儿园从维都市这块土地上彻底消失后.你我另谋生路。咱们还没到养不活自己的地步吧。”

    于清萍眼睛望着墙角,说话的声音不高:“我也不是跟一个两个男人打过交道,有些男人的地位和品位比魏德正低不了多少,可只要我稍稍有所表示,这些男人却像从没闻过腥味的饿猫,恨不得马上将我囫囵吞下。魏德正却不同,一直对我客客气气的,好像我不是有血有肉的年轻女人,而是他的男性同僚。我不明白,他到底是知道我是机关幼儿园的老师,早有防备,还是天生少了一根筋,不懂女人。”

    接着于清萍说了说这段时问跟魏德正的交往。

    这一向魏德正不是特别忙,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到于清萍弟弟店里去。无非是两件事,吃饭和喝茶。饭菜既清淡又简单,滴酒不沾。饭后就在于清萍弟弟特意安排的小茶室里喝上两壶好茶,一边看看随身带去的文件和材料。也有没看文件和材料的时候,就在吴秘书和于清萍姐弟陪同下,打几盘卫生扑克。卫生扑克就是不打钱的扑克,只钻桌子或挂胡子。魏德正将打扑克当成休息,不怎么用心,他钻桌子和挂胡子的时候也就最多。后来于清萍提m这种惩罚太落伍,建议以茶代罚,谁输谁喝茶。魏德正嗜茶如命。非常赞成这个提议,小吴和于清萍的弟弟也只得服从。这样魏德正便输得更勤了,还表扬于清萍这个主意高。于清萍说:“魏书记原来是茶君子,我家里倒有好茶。可以拿出来共享。”魏德正来了兴致,说:“你怎么不早说呢,有好茶明天晚上一定拿来哟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于清萍让弟弟安排人到城外取来新鲜维露山泉,晚上把卓小梅送她的千里香带到了店里。当然还带去了家里那套上等茶具。魏德正记着于清萍的话,晚饭时把她也叫进了包厢里。于清萍说:“魏书记是想用晚餐换我的好茶?”魏德正说:“小于真是灵性。跟你说吧,我到你弟弟店里来,图的就是个清静,所以吃饭从来只让小吴陪着,只打扑克时请你姐弟俩出面。今天因你说过要带好茶来,我才破了这个例。”

    于清萍暗喜,知道机会终于来了。所以饭后泡茶时,便格外用心,把自己平生对茶的理解和领悟,都溶人到了弄水司茶的整个过程中。魏德正见识过一些司茶女手上的茶艺,那是受过专门培训的,娴熟的手法非常到位,然而过于职业化的东西,往往受程式和套路的限制,缺乏变化,灵气不足。倒不如于清萍,虽然不够专业,却显得随意和灵动,饱含了才情,特别富于个性。恰恰是这一点,最容易感染茶君子,魏德正很快就被于清萍的茶艺吸引住了。他还注意到于清萍那双摆弄着茶具的双手,手指修长丰腴,手腕白净灵巧,跟精致的茶具和清亮的茶水相得益彰,格外养眼。由手及人,魏德正对眼前的女人渐渐产生了兴趣,发现她是那么靓丽和迷人,既有年轻女人的性感,又有成熟女性的高雅,在维都这种并不怎么发达的中等城市里,实属难能可贵。

    魏德正能做上这个级别的官,道行自然不浅,心里尽管对于清萍挺有好感,表面上却一副毫不经意的样子。但一切还是没能逃脱于清萍的第六感觉,她清楚魏德正开始进入角色,一招一式也就越发来得从容了。

    不知是自己心情好,还是于清萍的茶艺上佳,或许两者兼而有之吧,魏德正觉得从没喝过这么好的茶,说:“铁观音我喝得不少,包括数千元一斤的至尊王中王,却怎么从没觉得这么好喝呢?”于清萍给魏德正杯里注上茶水,说:“今晚的茶叫千里香,也就千元一斤,在铁观音中属于中等偏上的茶级,与魏书记说的至尊王中王.可隔着好几个等极呢。”

    魏德正有些不太相信,说:“同是铁观音,茶级高的还没有茶级低的好喝,是我的味觉出现了偏差,还是我喝过的至尊王中王属于假冒伪劣?”于清萍说:“那不太可能吧,谁敢用假冒伪劣招待您这样的大领导?估计您从前喝过的至尊王中王,泡茶的水不是太讲究,用水的方法可能也欠缺了点。我的陋见是,茶的属性与别的消费品不太一样,比如香烟,火一点,好坏便明,而决定茶水的好坏,除了茶级,还受着泡茶的水质和茶艺等诸多要素的制约。只有好茶配好水,再由好茶艺来调理,最后才出得了好茶。今晚的千里香,虽然茶级不比魏书记喝过的至尊王中王,可我用的水是城外的维露山泉,那是维都第一泉,天生就是泡铁观音的好水,加上水的温度和泡茶的时间,我都把握得比较准确,刚好符合千里香的茶性,泡出来的茶水也就勉强能中魏书记的意。”

    于清萍一席话,让魏德正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,点头说:“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。好茶叶是好茶的前提,可没有好水,没有好茶艺来冲泡,还是出不来好茶水,这道理既浅显又挺有哲理的。说白了,叫做优化组合。这让我想起咱们领导班子的配备和经济建设中的资源配置,与泡茶完全是一回事,至关重要的就是优化组合,组合得好,才能优化,才能产生团结而有力量的班子,最后产生生产力和经济效益。”

    魏德正真是三句不离本行,于清萍讨好道:“这就是领导比群众高明的地方,群众眼里盯着的是茶,心里想着的还是茶,叫做见山是山,见水是水,不像领导见山不是山,见水不是水。”魏德正笑道:“还有一句你没说,到了最后,见山还是山,见水还是水。”

    说得在场的小吴和于清萍弟弟都笑起来。大家的茶兴越发高了,喝到很晚才散。

    从此,每天晚上魏德正都叫于清萍来陪他和小吴吃饭,饭后再让她泡茶。还把人家送的最好的茶叶都带了来,让于清萍也跟着大享口福。有人说晚上喝茶睡不着觉,魏德正却恰恰相反,喝了于清萍泡的茶,心里才踏实,一觉睡到大天亮,倒是没喝茶,却睡不沉,容易失眠。有时晚上抽不开身,没法去于清萍弟弟的店里,便让小吴置了一套上好的茶具,准备好茶叶,把于清萍接到他维都山庄1208房间,给他泡茶喝。偶尔出差或下县,回不了维都,没法喝上于清萍泡的茶,魏德正便像少了什么,怅然若失。看来他是喝于清萍的茶喝成了习惯,喝出了瘾,连精神上都产生了依赖。

    这天晚上要开常委会,魏德正知道这种会不到深夜一两点是散不了的,便要小吴转告于清萍,晚上不要到1208来了。于清萍答应着小吴,晚上十点过后,还是去了维都山庄。小吴有1208房卡,平时都是他开的门,今晚小吴不在,于清萍只得去找当班的服务员。服务员望她一眼,说1208的主人自己有卡,意思是不想给她开门。大堂副经理多次见于清萍随小吴出入魏德正房间,过来从服务员手中要过房卡,主动上楼开了门。进屋后,于清萍开了房问顶灯.先摆好红木茶几,然后打开壁柜,取出茶具和茶叶,做好前期准备,只待魏德正回来,立即烧水泡茶。

    好在今晚的常委会议题比平时少,魏德正散会后回到维都山庄刚过十二点。听到门上插卡的声音,坐在沙发上的于清萍手一伸,立即按下电热壶的开关。

    推开门,见于清萍候在茶几旁,魏德正又惊又喜,说:“小吴没告诉你,我今晚要开常委会?”于清萍打开手中茶盒,用竹制茶匙挖了两匙茶叶,倒进紫砂茶壶里,一边笑道:“小吴给我打了电话的。可我知道魏书记不可一日无茶,还是来了。魏书记不觉得唐突吧?”

    “哪里哪里,这个时候还能喝到你泡的茶水,我何乐而不为?”魏德正其实求之不得,将公文包放到书桌上,立即过来,坐到于清萍对面的沙发上。电热壶里的水已开始沸腾,突突突冒着水汽,于清萍提过来,手腕一偏,晶亮的水柱射出壶嘴,吐噜噜吐噜噜冲人紫砂茶壶。壶中茶叶浮上壶口,舒展开来。于清萍捏住紫砂壶盖,优雅地刮去壶口泡沫,再轻轻盖上。又从竹筒里取下竹夹,夹了两只小茶杯,放入宽口陶瓷杯中,倒了沸水烫泡。烫得差不多的时候,重新夹出来,并排搁到茶盘上。

    一切准备就绪,紫砂茶壶里的茶水也刚好泡就,于清萍捏住壶把,将冒着香味的澄亮的茶水倒入公道杯中,再拿了公道杯,来回往两个小茶杯里倒茶水。倒到八分样子,收住公道杯,做了个请的姿式,说:“领导先用。”魏德正笑笑,端过杯子,凑到鼻子下闻闻,歙歙鼻翼,头微微一仰,一杯茶便进了口。

    放下茶杯,魏德正的嘴巴还扁着,细细体会着浓酽芳醇的茶水漫过唇齿,洇过舌面,滑向喉咙,进入肺腑,涌向全身血管的过程。那不仅是一个生物意义上的吸纳的过程,同时也是一个由物质向精神逐渐转换的过程,一切因为权力的角逐所带来的烦恼,因为事务的纠缠所积累起来的疲惫,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淡化了,涤尽了,让魏德正通体透明起来,连整个世界好像也在不知不觉问由浊而清了。

    魏德正暗自感激着于清萍。官场如战场,战场上的人总是疲于奔命,不得安宁,是于清萍用上佳的茶水,让自己的体力得到调整,精神得到净化.有幸享受到这片刻宁静。

    望着于清萍那双游走于茶具之间的好看的手,魏德正也是一时兴起,生出一个念头,要跟她学习茶艺,这样于清萍不在的时候,便可自冲自泡,自斟自酌了。魏德正说:“你可不可以做我老师,教我弄水司茶?”于清萍说:“魏书记是灵性人,何用我做老师?亲自泡上两次就能学会。”起身给魏德正让位。

    魏德正先上洗手间净了手,这才回来坐到司茶的位置上,按照于清萍泡茶的套路动手操作。也是怪,看于清萍泡茶时.她是那么游刃有余,手中茶具特别听从调遣,似有灵性一般,到了自己手上,却变得有些不太听话,你指东它击西,不得要领。于清萍笑道:“这些杯杯盏盏真调皮,远没有你手下的局长处长那么好使唤吧?”魏德正也笑了,说:“可不是么?我手下的局长处长们.头上的帽子是我给的.我说句什么,哪敢稍有不从?”

    魏德正毕竟不是笨人,又有于清萍一旁指点.很快就掌握了基本要领。只是泡出来的茶水味道欠缺了点,没有于清萍泡的地道。于清萍鼓励道:“要想泡出一流的好茶.还得慢慢琢磨,细细感悟,那是需要过程和时间的。这有点像中国太极,学会拳脚上的招式容易,可那仅仅是皮毛功夫,必须形随神动,心到意到,才可能渐入佳境,以臻完善。不过凭魏书记的悟性,多多实践,用不了太久就会大有长进。”魏德正说:“谢谢于老师的鼓励。”

    不觉过去两个小时.魏德正仍兴致勃勃的样子.提了水壶。还要去接水。于清萍提醒道:“今天的节目是不是可以结束了?”魏德正看看手机,哟了一声,说:“这么晚了。你干脆别走了,我让服务员给你开个房间。”于清萍说:”我家离这里也不远,还是回去吧。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,睡这么好的宾馆.我可没法入眠。”

    魏德正不好坚持,说:“那我开车送你回去。”打开公文包,拿出车钥匙。见于清萍正在收拾茶具.忙伸手去拦她.说:“别劳驾你了,把你送走后,我自己回来收拾。”于清萍说:“这也要不了两分钟。”去扒魏德正的手。不经意间,魏德正手上的车钥匙被碰掉了,当啷一声掉在茶盘上。

    于清萍稍稍迟疑,就放下手中茶具,拿过车钥匙,要还给魏德正。伸直腰,一抬头,便见魏德正正瞧着自己,目光有些异样。于清萍一慌,感觉胸闷气短起来。却意识到自己的目的就要实现了,于是趁递车钥匙的当儿,鼓起勇气,一把抓住了魏德正的手。

    魏德正僵在那里,动弹不得,于清萍顺势扑进他的怀里。

    两人相拥着立在地上。于清萍感觉自己就要化在这个暖暖的怀抱里了。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上了这个男人。这个因手握大权而气质不凡的男人实在太有魅力了,在这段时间并不长的交往里,于清萍时时能感觉到这种特殊魅力对自己的吸引。只是于清萍毕竟不是为爱而走近魏德正的,她有委身于他的企图,却绝对没有真去爱他的打算。一个经历过婚姻,也见识过不止一个两个也还优秀的男人的女人,真心爱一个男人的可能性已经不是太大。也许不能排除两性相吸的可能,如今跟一个人上床容易,跟一个人真爱实在太难。

    于清萍这么寻思着,害怕自己因为对爱的怀疑,让刚刚升起来的热情散热变冷。她腾出一只手,开始去解魏德正脖子上的领扣。解到第三个时,那只手转移了目标,往衣服里面插进去,在那个宽阔饱满的胸堂上搓揉起来。

    最后两个人缠着绞着,绕过茶几,挨到了床前。魏德正在于清萍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狂吻起来。两只手也没空着,掀开她的上衣,扣住里面两只丰硕的乳房。于清萍越发不能自抑了,搂紧魏德正,往后一仰,两人滚到大床上。

    滚上两个来回,于清萍仰躺着不动了,娇喘着,着手去松魏德正的裤头。在魏德正的配合下,于清萍没费力就把那系得紧紧的皮带解了下来,然后玉手一伸,往里面掏进去。

    在这节骨眼上,魏德正突然清醒过来。正应了中学课文里常用的那句话,说时迟,那时快,他一把抓住于清萍就要得逞的手,然后慢慢扯了出来。最后魏德正站直身子,扣紧腰上皮带,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,以淡然的口气说了句:“对不起了,于老师。你看时间不早了,我还是送你走吧。”

    于清萍不知哪里出了错,就要到手的猎物就这么挣脱了。她有些气馁,很不情愿地坐起来,溜到床下,背过身去整理衣服和头发。无意间瞥见墙上的镜子,只见里面那张漂亮的脸蛋潮红未褪,像刚走下舞台还来不及卸妆的演员。于清萍知道那不是兴奋的原因,而是羞愧所致。她觉得遭男人拒绝,跟遭男人强奸一样,同样是极其耻辱的事。

    在车上,两人沉默着,满腹心事的样子。好一阵,魏德正大概是觉得对不起于清萍,才无话找话道:“要不要放首歌听听?”于清萍像是没听见魏德正的声音,毫无反应。她正透过窗玻璃,望着外面寂静的灯火,心情有些沉重。可她不知到底为啥沉重,是因为被魏德正拒绝呢,还是因为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?

    魏德正放弃了放歌的企图。也没再吱声。此时此刻,说什么都是废话。直至来到于清萍住地楼下,将车停稳,他才意味深长地说了句:“于老师,我真的不想这样。如果你不是机关幼儿园的教师,那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于清萍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。心下想,这个魏德正如果像卓小梅所认为的那么容易对付,那么他就不是魏德正了。

    现在,当于清萍把这句话转述给卓小梅的时候,卓小梅也感到很无奈,说:“也许在你刚接近他的时候,他就有所警觉,看出了你的意图。”于清萍说:“我真不中用,辜负了卓园长你的厚望。”卓小梅说:“不是你不中用,是我小看了魏德正。”于清萍说:“我也真的没想到,魏德正这么与众不同。”卓小梅说:“他能抵住小诱惑,是因为他眼睛盯着大诱惑。”于清萍说:“这样的人也就太可怕了。”

    卓小梅不想老说魏德正,安慰于清萍道:“清萍你是尽力了,我非常感谢你。只是让你受了委屈,我心里不安。”于清萍叹道:“我更加不安。咱们多年的好姐妹了,你对我器重有加,我却不能为你分忧,为单位做点事情。”卓小梅说:“这大概就是天意吧。凭我们弱小的力量,自然还不足以改变天意。因此你别往心里去,这事过去就过去了,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。你已经问心无愧了。”

    于清萍要走的时候,卓小梅送她出门,说:“清萍,我代表单位和我本人再次感谢你。哪天机关幼儿园不存在了,我如果吃不上低保,要自谋生路,而你也不嫌弃我,我第一个就请你做合作伙伴。”于清萍故作轻松道:“算了吧,我受你的统治已经受够了,真到了那一天,我就去傍大款,当二奶,我不相信姓魏的看不上我,其他男人也会对我无动于衷。”

    这就是于清萍,这个时候还开得起玩笑。卓小梅却有些心酸,红红火火的机关幼儿园会陷入这种窘境,才不得已把自己的姐妹推向人家怀抱。这也就罢了,竟然还惨遭拒绝。

    来到楼道口,于清萍回头,说:“卓园长你还是回吧。”

    一阵秋风,吹落数片梧桐树叶。顺着梧桐枝头往上望去,一勾弦月寡然,静静地挂在天边。卓小梅站住了,说:“那我好走。”于清萍也抬头瞧瞧天上。弯月无语。她忽然伤感起来,一汪清泪蓄满美丽的大眼。也许是怕被卓小梅看见,她连再见两字都未及出口,头一低,出了楼道。

    其实卓小梅已看在眼里,不过是假做镇静,视而不见而已。

    于清萍的身影已转过墙角好一阵了,卓小梅还在原地立着,木头一样。直到又一阵秋风吹来,一片阔大的梧桐叶扑至肩头,卓小梅忽觉背心一凉,禁不住打一个寒颤,这才抱紧双臂,凄然上了楼。

    进屋后,反手关上门,卓小梅便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,鼻孔里像塞进一团湿棉花似的。

    卓小梅向来身体不错,一年四季难得吃药吊水,打两个喷嚏,塞塞鼻子,纯属小小感冒一个,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,也就没太在意。放心不下的还是机关幼儿园,她贼心不死,不情愿就这么眼巴巴看着机关幼儿园在自己手上被改制变卖掉。何况还有康副省长的亲笔批示。市归省管,维都市并不是独立王国,卓小梅相信市委常委还不敢将康副省长的亲笔批示当作废纸,随便扔进纸篓里了事。

    不想这回的小感冒给卓小梅制造了大麻烦。拖到第二个星期,突然发起了高烧,连续几天退不下来。却还想抗着,以为能抗得过去。为那四十多万元款子,秦博文还在跟法院的人周旋,见卓小梅这个样子,只得扔下自己的事,将她拉上的士,赶往医院。一检查,已是严重肺部感染。医生说如果再拖两天,那要出危险了,当即开了住院治疗单。

    病就是怪,你不把它当病的时候,哪怕病得不轻,如果硬要强行扛着,总能扛上一阵子,一旦病字在心,便难于支撑了。从走进医院的那一刻开始,卓小梅就感觉浑身疲软,连扶墙的力气都没有了。而事实是几天的高烧,已将她的能量消耗殆尽,想不倒下也得倒下。所以秦博文拿着医生开具的住院单给卓小梅过目时,她也就无话可说,只得无力地点点头,同意住几天院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,苏雪仪和曾副园长就急匆匆跑了过来。见卓小梅的病情已得到控制,这才吁了一口气。忽想起机关幼儿园是入了医保的,马上给董春燕打了电话。董春燕每月要上医保处交一次职工医保费,熟门熟路,很快就把手续办了下来。苏雪仪征求卓小梅意见,是不是安排园里职工轮留来陪护,卓小梅不同意,说有秦博文陪着就够了,大家工作辛苦,兴师动众的,大可不必。见卓小梅态度坚决,她们也就不好再坚持。卓小梅还嘱咐她们,不要将病房告诉单位职工,这既影响工作,也不利于自己休息和养病。

    卓小梅平时不怎么用药,药效好,打上两天点滴,病情便大有好转,有些力气下床走动了。就要秦博文别陪了,办自己的事去。秦博文不走,说结婚那么多年,也没好好陪过妻子,这可是一次难得的补偿的机会。卓小梅就有些感动,真想像恋爱时那样,投进他宽厚的怀抱里,撒上一阵娇。却发现已经不容易做到这一点了。岁月已将激情蚀咬得异常粗糙,人一天天变得迟钝起来。卓小梅有些伤感,跌坐在床头。

    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,卓小梅以为是医生查房来了,别过头,竟然是于清萍。卓小梅说:“清萍你怎么来了?是不是苏雪仪她们说了我的病房?”于清萍说:“她们才不会背叛你呢,我是自己打听到的。”卓小梅笑道:“你这是上纲上线了。”

    于清萍挨着卓小梅坐下,说:“你的身体素质向来不错,这次却还是病倒了。”卓小梅说:“这不奇怪,谁都会得病的,除非你成了仙,得了道。”于清萍说:“只有我最清楚你的病因。”卓小梅一时没反应过来,说:“那你说说,我是什么病因?”于清萍脸带愧色,说:“都怪我不中用,不然你也不会这么大病一场了。”

    卓小梅终于明白了于清萍的意思,说:“这完全是两码事嘛,哪像你说的?跟你说吧,我还没脆弱到这个地步,为单位的事生一场病。”

    于清萍走后,又来过好几个老师。卓小梅心里很是感激,却要她们转告大家,不到医院来影响她的休息,就是对她最大的关心了。

    后来连吴秘书也来了。

    当时卓小梅出门上了趟卫生间,刚回到床前,吴秘书进了病房。卓小梅忙迎上去,说:“吴科你是到医院来找人,走错地方了吧?”

    “怎么会走错地方呢?”小吴将手上的花篮递到卓小梅手上,说:“本来魏书记要亲自来看望你的,谁知正要动身,省里来了个重要领导,他只得赶紧通知在家的常委,跑到边界上迎接领导去了,留下我代表他来表示问候。”

    卓小梅嘴上感谢着魏书记,将花篮放到床头柜上。又将秦博文介绍给小吴。小吴上前跟秦博文握手,打着哈哈道:“我知道秦工是上海重点大学毕业的高才生,久仰久仰了。您不知道,魏书记经常提及您,对您这个老同学可是赞赏有加哟。”

    旁边的卓小梅稍稍留意了一下,怎么看怎么觉得吴秘书特别有领导派头。简直跟魏德正毫无二致,一举手,一投足,甚至说话的声调和节奏,仿佛就是从魏德正身上复制下来的。现在领导秘书不做领导,好像是越来越困难了,只不过大领导秘书做大领导,小领导秘书做小领导而已。既然这是铁律,领导秘书不做领导那是不可能的,那么做秘书时不跟领导好好学一学,轮到自己做领导了,万一拿不出领导派头,那岂不是辜负了领导的栽培和广大人民群众的殷切期望?

    跟秦博文打过招呼,吴秘书掏出手机,给医院马院长打了个电话。不到两分钟,马院长就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。吴秘书指着卓小梅,笑着对他说道:“马院长,你知道这是谁吗?”马院长说:“机关幼儿园的卓园长呗,我孙子就上过她们幼儿园。”吴秘书说:“你没说错,她确实是机关幼儿园的卓园长。可你知不知道,她还是机关事务局的卓副局长,这可是正式下了文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马院长又点头,又哈腰的,自我批评道:“只怪我平时文件学得不好。”

    吴秘书笑道:“那以后可得加强学习哟,主席还说,三天不学习,赶不上刘少奇呢。”一边在马院长肩上拍拍,像是上级拍下级,长辈拍晚辈。其实马院长的级别相当于正处,比吴秘书的科级扎扎实实高了两级,至于论年龄.马院长都快六十了,几乎是吴秘书的爷爷辈。可这是没法子的事,吴秘书是重要领导的秘书,领导秘书自然见官大三级。数学成绩再差的学生也算得了这个算式,三减二等于一,马院长实际上还是低了吴秘书一级,因此他年龄大两辈也没用,只得反过来在吴秘书前面做孙子。

    吴秘书仅仅将卓小梅介绍给马院长,开了两句玩笑,别的什么也没说。可他刚走,马院长就给卓小梅安排了高干病房。卓小梅赖着不肯走,说:“我又不是什么高干,怎么好意思住高干病房呢?”马院长说:“事务局副局长还不是高干,那谁是高干?”卓小梅说:“这里住着很舒服,我舍不得走。而且过两天就要出院了。”马院长说:“魏书记的秘书小吴打了招呼的,我不照办,岂不是不尊重市委了?”还许愿医疗费用按现在的普通病房标准结算。也是盛情难却,卓小梅只得同意搬迁。

    高干病房就是高干病房,沙发空调电视卫生间什么都有。只一张大床,跟宾馆里的豪华单间差不多。秦博文觉得有意思,说:“事务局副局长不就是副处么?也算是高干?”卓小梅笑道:“什么级别才是高干?反正我没见哪个文件明确规定过。不过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,不会把我这个所谓的副处当成高干。无非就是马院长看在魏德正的面子上,让我也高干一回。”秦博文说:“我明白了,高干低干,并不一定要以级别论,只要重要领导和重要领导秘书出了面,低干也能成了高干,否则高干也白搭,弄不好也可能成为低干。”

    卓小梅说:“不管怎么样,还应该感谢小吴才是,他不是为我好,也就不会找马院长了。”秦博文说:“那倒也是。我是说权威就是权威,领导秘书只一个电话,马院长就飞快地跑了过来,如果领导本人亲自驾到,岂不连卫生局长也得跟了来?”卓小梅说:“这有什么可奇怪的?现在哪个领导出门,不是众星拱月,前呼后拥?”秦博文感叹道:“世道如此,现在是天大地大不如钱大,理大不如权大。”

    秦博文的话,让卓小梅忽然想起他还摆在法院户头上的四十多万元来。本来她曾多次动过念头,想厚着脸皮去找找魏德正,请他给法院说句话,又怕秦博文有什么想法,最终还是放弃了。现在秦博文像是开了悟,也意识到了领导权威的神通,卓小梅才忍不住开导他道:“你何不也动用动用权威,让魏德正替你打声招呼,尽快把事情给解决了?我相信只要你开句口,魏德正是会买账的。”

    不想秦博文的脸色顿时跌下来,缄口不声了。

    是不是秦博文觉得自己已花了那么多精力和票子,事情都快办得差不多了,没必要再求魏德正,欠他一份情?显然不是。卓小梅知道秦博文就是不愿意面对魏德正。其实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过节,只不过当年两人同时追求过一个女人。有意思的是生活喜欢捉弄人,当年情场上的赢家,如今越来越落魄,而当年败在阵前的魏德正,现在却官场得意,成为维都举足轻重的人物。也许这些已经让秦博文不能接受了,再要他低声下气到魏德正前面去说好话做小人,他自然觉得更没面子。

    只是卓小梅有些不解,这些臭男人竟会把自己那点一文不值的面子看得这么重要。没法子,此后她再不在秦博文前面提及“魏德正”这三个字了。

    享受了一个多星期的高干待遇,卓小梅已康复得差不多,准备出院。可马院长坚决不同意,说他要对魏书记和吴秘书负责。卓小梅只好留下来,再静养两天,继续享受享受这难得的高于待遇。只是不好老拖着秦博文,支开他,让他忙自己的去。

    这天卓小梅在床上小憩了一会儿,准备下床到楼下的草坪里去走走,罗家豪和郑玉蓉跑了来,把她堵在门口。卓小梅只得退回去,将他们让到沙发上,笑问:“两位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?”郑玉蓉说:“总有人吃了饭没事做,干些通风报信的义务劳动。”

    “玉蓉也学会闪烁其词了,是跟罗总学的吧?”卓小梅笑道,忽想机关事务局的小许来,又说:“跟小许处得怎么样了?”玉蓉脸上有些不自在,说:“没怎么样。人家堂堂国家干部,怎么会把我放在眼里?”

    卓小梅不好多问,把话题岔到罗家豪身上。罗家豪正在打量着病房,说:“小梅你真会享福,人家都在外面大搞社会主义建设,你却躲到这星级宾馆里享清福来了。”卓小梅说:“什么星级宾馆,不过是维都市所谓的定点高干病房。”罗家豪说:“不是小梅住在这里,我也不会往这种地方跑,自然不知道维都还有这么好的高干病房。只是维都一个地级市,到底有多少高干?”卓小梅说:“你管他有多少高干干什么?住进来的就是高干。”罗家豪说:“我算明白了,要想知道一个地方有多少高干,用不着去组织部查领导档案,跑到医院高干病房查查住院档案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等两个人开了会儿玩笑,郑玉蓉才插进来,说:“卓园长恢复得还挺快的,这一下我就放心了。园里还有许多杂事等着我回去处理,罗老板在这里多陪陪,我先走一步。”卓小梅站起来,送郑玉蓉出门,说:“看你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,还往我这里跑。”

    到得门边,郑玉蓉拦住卓小梅,不让她再送。卓小梅只得站住,看她扭动着好看的腰身,朝楼道口方向走去。那是只有郑玉蓉这种青春美少女才有的好腰身,女人一旦过了这个年龄段,哪怕你保养得再好,锻炼得再勤,也没法把这样的好腰身留住。卓小梅不免感叹:多好的姑娘!那个小许大概努力得不够,还没赢得姑娘的芳心。

    回头问罗家豪:“玉蓉工作那么出色,你也该关心关心她嘛。”罗家豪说:“年轻人的事,我也关心不上。好像是小许脚踏两只船,一边在追郑玉蓉,一边还跟另外的女孩保持着密切联系,玉蓉知道后,坚决跟他断绝了往来。”卓小梅摇头道:“现在的年轻人,我们是越来越搞不懂了,哪像我们那时,一心从不二用。”

    这下被罗家豪逮住了话头,笑道:“我记得那时,我连正面看看你的勇气都没有,只是上课后,越过好几排同学的脑袋,偷偷瞧几眼你的侧影。我觉得你的侧影好迷人的,至今闭上眼睛,还历历在目。多年后我才想明白,那时我实在是太幸运了,因为无意中我得到了一个偷看你的最好角度,用文人的话说,叫做什么斜看美人正看花。”

    卓小梅被逗乐了,说:“你几时也学会耍贫嘴了?”

    说笑着,罗家豪又看看卓小梅,说:“你恢复得还挺快的嘛。据说是受了风寒,严重感冒引起了肺炎?”卓小梅说:“你是不是已改行,去了联邦调查局?”罗家豪说:“我这不是关心你吗?”卓小梅说:“这话还中听。”罗家豪说:“你的病因恐怕不仅仅是风寒吧?”卓小梅说:“不是风寒还是雨寒?”罗家豪说:“主要还是心病吧?”

    卓小梅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,说:“我又不是郑玉蓉那种年龄的女孩,哪有什么心病?”罗家豪说:“在我面前还逞强。机关幼儿园的事一天没个了解,你的心病一天去不了。”卓小梅笑道:“自从住进医院后,我便把园里的事扔到了九霄云外。”罗家豪说:“那是不可能的,我对你这人太了解了。”卓小梅说:“你了解个屁,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虫。”

    “我可是向来把自己当你肚里的虫的。”罗家豪笑笑,过去关上病房门,回来说:“我知道你还说服你园里的于老师,去攻魏德正的关。”

    卓小梅警觉起来,说:“谁说的?哪有这样的事?”罗家豪说:“别瞒我了,于老师是怎么接近魏德正,魏德正又是怎么拒绝于老师的,整个过程我都清清楚楚。”卓小梅说:“是不是魏德正亲口跟你说的?”罗家豪说:“谁跟我说的,我觉得这个问题对你并不重要。”

    这让卓小梅很是泄气,半天没再说话。沉默了分把钟,罗家豪才又冒出一句:“小梅你知道魏德正为什么会拒绝于老师吗?”

    卓小梅无力道:“这还能有别的原因?魏德正对政绩工程的兴趣大于对女色的兴趣。”罗家豪说:“这只是原因之一。”卓小梅说:“还有原因之二?”罗家豪说:“当然有之二。”卓小梅说:“我倒想长长见识。”

    此时一道橘红色的斜阳透过窗玻璃,泼洒在卓小梅肩头。罗家豪望望窗外澄明的天空,说:“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天了,你不想出去走走?”

    卓小梅明白罗家豪的意思,病房里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。于是跟罗家豪走出病房,上了他的车。在街上转半圈,出城到了郊外。青山绿水间,有几处若隐若现的木屋,罗家豪说那是本地农民搞的农家酒店,现在知道的人不多,还清静。

    将小车靠到路边,拾级而上,来到一处叫天天乐的酒店前。主人是一个中年汉子,认识罗家豪,早迎出来,客气地将两位让进楼里。在木桌前的木椅上坐下,抬眼往木栏杆外面望去,夕阳西下,山影横斜。木楼周围,则翠竹摇曳,杂树生风。当今世上,还到哪里去寻找这样的世外桃源?卓小梅心中喜欢,说:“真别致,家豪你是怎么发现这么个好地方的?”罗家豪说:“还不是朋友推荐的。”

    坐下后没多久,主人端上几个碟子,都是些溪涧鱼虾和山里才有的野菜。还抱了一罐米酒上来,一人倒上一碗。卓小梅说:“这里喝酒不用杯子的?”罗家豪说:“这种米酒度子不高,用杯子,倒起酒来不嫌麻烦?”端碗跟卓小梅一碰,脖子一仰,已下去半碗。卓小梅不敢放肆,轻轻抿了抿,觉得口感挺不错的。

    喝着米酒,嚼着野味,罗家豪好像到了忘我的境界,似乎早记不得来这里的初衷了。卓小梅当然没这么洒脱,桌上美味再诱人,也没能全心享用,过了一阵,终于开口问道:“家豪,你可别忘了给我长见识。”

    罗家豪装起傻来,说:“我给你长见识?长什么见识?”卓小梅说:“我可不是跟你来解馋的。”罗家豪笑笑,说:“那好,你要长见识,先得敬我两碗。”

    卓小梅自然明白罗家豪是故意这么说的,端了碗就要往嘴里倒。罗家豪果然伸出手拦住她,说:“开玩笑,开玩笑,你出院手续都没办,能出来陪我,我已经非常感激了,怎么狠心让你这么喝酒呢?身体最要紧,你适当喝点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卓小梅笑笑,将碗放下。

    罗家豪一口喝下手中半碗酒,然后望着卓小梅说:“我见过你们园里的于老师,不仅有姿色,还有品位,是那种最易打动男人的魅力女人,要不你大概也不会让她到魏德正那里去投怀送抱了。”卓小梅说:“什么投怀送抱,你也说得太难听了。”罗家豪说:“那就叫联络感情或攻关吧,反正一回事。我的意思是,于老师为什么却没能征服魏德正,让他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呢?”

    这里的为什么是不需要作答的,卓小梅也就不再吱声,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。罗家豪夹一条小鱼塞进嘴里,不紧不慢嚼着,说:“国人经常自诩,咱们是礼义之邦,数千年来礼风盛行。俚语就有礼多人不怪的说法,于是有礼有义,无礼无义,礼到义至,礼亡义息。真可谓有礼走遍天下,无礼寸步难行。为了这个礼字,国人没少废脑筋,将聪明才智发挥得淋漓尽致。远的不说,就说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亲眼所见,亲身所为,公事私事,大事小事,难事易事,什么事不是事没办,先得送上礼再说?”

    罗家豪的事业是靠他白手起家,实打实干出来的,习惯了多做少说,难得发几回空头议论,今天也许是山水在怀,酒碗在手,又有卓小梅作陪,来了兴致,才一副国学大师的样子。停顿片刻,端碗喝口酒,又继续开言道:“不过这个礼字,说起来简单,听起来也不深奥,可真要以礼为媒,将礼成功送出去,还是有些讲究的。我在商场和官场之间往来穿梭多年,知道人都是这样,缺啥想啥,如果打算拿礼开道,就得想人之所想,人家缺啥送啥。比如物质匮乏年代,缺吃小穿,送几斤粮票或几尺布票,已是大礼。温饱刚刚解决,送几条好烟,送几瓶好酒,还能打动人。后来天天有好烟,餐餐有好酒,水涨船高,只有送票子房子才像那么回事。过一段,票子房子都有了,再没别的可送,只有送漂亮女子,才可能勉强送出效果。”

    话说得多,酒也喝得多,罗家豪碗里又空了,卓小梅忙给他续上酒。罗家豪却没去端碗,也没往下说,却望着卓小梅笑起来。卓小梅说:“笑什么?笑我送了漂亮女子,却没送出成效?”罗家豪点头道:“正是的。你想过没有,为什么轮到你去送漂亮女子的时候,却没送出手?而且于老师外美内秀,不是一般漂亮女子。”卓小梅等着罗家豪的下文。罗家豪说:“刚才我不是说过缺啥送啥的送礼四字原则么?你想现在哪里没有漂亮女子,包括优秀的漂亮女子?发廊夜总会自不必说,漂亮性感的烟花女子一抓一大把,就是漂亮的学士女硕士妹博士姐,只要你有大把票子,一个电话,哪个不是飞快就会跑过来,跟坐喷气式火箭一样?”

    卓小梅好像明白了罗家豪的意思,说:“你是说,现在有品位有档次的漂亮女子到处都是,不是什么稀缺资源,所以没谁在乎?”

    罗家豪笑着点点头,说:“对的。你那么隆重推出漂亮优秀的于老师,如果早几年,那杀伤力绝对足够,魏德正恐怕早就乖乖举起了双手。”

    卓小梅问:“那现在什么才是稀缺资源?”

    “这就是今天请你上山,我要给你说的。”罗家豪又端了碗,豪饮一口,说,“这个时代,对于那些有权有钱的人来说,吃喝玩乐,香车宝马,还有美眉艳女,已经没有一样稀缺,你将这些东西呈送上去,他们心情好的时候,还会瞧上几眼,心情不好,恐怕瞧几眼的兴趣都提不起来。但有一样东西却已越来越稀缺,再有权再钱,也不容易获得。”

    话说了一半,罗家豪又卖个关子,顿住了。卓小梅心里发急,嘴上却不吱声,免得他更加神气。果然罗家豪稍稍沉默,说:“那就是真正的美处女。”

    没想到罗家豪的答案如此无聊,卓小梅后悔自己空期待了一番。可转而又想,这世上除了处女,又还有什么东西算得上真正的稀缺资源呢?都说如今想找真正的处女,除非上幼儿园。身为幼儿园园长,这句话卓小梅自然还是敢作肯定答复的。

    罗家豪见卓小梅沉默不语,以为她还没开窍,继续开导道:“小梅你是女人,也许不太清楚男人世界里的事情。现在有钱有权的男人,最大的快乐是什么吗?”卓小梅说:“是什么?你还有什么歪理斜说没道出来?”

    借酒盖脸,罗家豪直言道:“男人最大的快乐就是玩漂亮处女,行话叫做开包。”

    看着栏外的山影,罗家豪又说道:“处女稀缺年代,男人其实也是很不自信的。有些男人,甚至是魏德正这样的精英人物,什么都能拥有,却不敢保证曾拥有过货真价实的处女,哪怕是结婚时自己的女人。”

    “别说了,我知道你的意思,于清萍虽然非常漂亮,也算优秀,却不是处女,魏德正才没有看上她。”卓小梅咬牙切齿道,真想骂句粗话。好不容易才忍住了,忽觉悲从中来,心想如果这话被于清萍听到了,还不知她会作何感想。身为女人,卓小梅禁不住要为自己的同类感到悲哀。在男人眼里,女人其实什么都不是,不过玩偶而已。可恶的是自己也充当帮凶,想方设法要把自己的姐妹往男人那里推。

    这个世界是不是也太丑恶了?它的丑恶还不只是世人的丑恶,还包括卓小梅本人在内。自己丑恶,如果并不自知,也无所谓,反正人人都觉得别人丑恶透顶,惟独自己无限高尚。卓小梅的悲剧是,她偏偏觉得自己也丑恶。卓小梅在心里大骂自己:卓小梅呀卓小梅,你是什么狗东西!

    卓小梅这么自咒的时候,罗家豪不再吱声,只低了头喝他的闷酒,好像从来没喝过酒似的。卓小梅觉得不能把过错推到罗家豪身上,毕竟世间的丑恶不是他造成的,虽然他也是男人。相对来说,罗家豪还算是一个好男人,就是为了他的事业,不得不坏一点,恐怕也还没坏到透顶的程度。

    不觉间,西天的夕阳已经下山,天色暗淡下来。

    第二天卓小梅就出院,回到机关幼儿园。

    她郁郁的,心头像压着一块大石头,好多天都喘不过气来。本来是下了决心,机关幼儿园改制就改制,卖掉就卖掉,再不去做那种无耻的勾当了,可一想起自己已费了那么大劲,机关幼儿园最后还是要在自己手上消失掉,实在心有不甘。还有郭处长那里也得有个交代,他苦心孤诣,给你拿到康副省长的亲笔批示,仅仅要你配合做做魏德正的工作,你都做不来,这无论如何要算是你的失职了。

    就在卓小梅深深自责着的时候,偏偏郭处长又打来电话,说:“卓园长你在忙什么呀?我家电话号码你没弄丢吧?”

    郭处长这是转了弯批评卓小梅不给他打电话。卓小梅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,你不过是郭处长夫人的同学,他却对你的事这么上心,不仅替你讨得康副省长的批示,还一而再再而三打电话给你拿主意出点子,叫你去找市里领导,你却这么久电话都没回他一个,实在是有些有违常情。

    卓小梅只得连忙表示歉意:“真对不起郭处长,这一向我正按照您的指示,一门心事在做魏副书记的工作,所以没来得及向您请示汇报。”郭处长说:“工作做得怎么样了?”卓小梅说:“魏副书记还没最后表态,近几天省里又来了个重要领导,他陪省领导到下面县市考察去了,等省领导走后,我们再去找他。”

    郭处长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,说:“那你还得继续努力。跟你说吧,本来给你弄到康副省长的亲笔批示,我的任务便已完成,至于你们回去落实得怎么样,那确实不是我的事了。可你的姜同学坚决不答应,说你是她幼专最要好的同学,你的事就是她的事,要我关心就关心到底,所以我才一再打电话过问此事。”

    卓小梅心存感激,说:“亚男真是我的好同学。我一定尽力而为,不辜负亚男和您的期望。”郭处长说:“当然除了亚男那里,我还想维护好康副省长的威信。康副省长是个好领导,我得到过他大力栽培,如果眼巴巴看着他的亲笔批示变成废纸一张,别的都不说,至少我心里会不好受的。”

    卓小梅连声说是,表示只要魏德正回到维都,立即就去找他。

    要挂电话时,郭处长还给卓小梅透露了一个信息,说:“近日省里谣传不断,有说康副省长要做省委副书记的,也有说要做省人大副主任的,也不知哪种说法准确。如果康副省长成为康副书记,你的事情还好办,如果成为康副主任,那他的亲笔批示怕是真的会失效的。无论如何,你得给我抓紧点。”

    照郭处长这个说法,一个小小机关幼儿园的生死存亡,也就同康副省长那样的大领导的官运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。卓小梅觉得挺黑色幽默的。只是她不知道,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
    卓小梅决定去找罗家豪。她想起那天在郊外,罗家豪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,只是当时自己心情太糟糕,无心理他,才匆匆回了医院。

    给罗家豪打电话,问他在哪里,他的口气却有些冷淡:“有事吗?我正在陪客户谈项目哩。”不容卓小梅多说,便挂掉了。卓小梅知道他是故意摆谱,又把电话打过去,说:“两天没见,不想架子就大了起来,连接我的电话都不耐烦了?”罗家豪在那边窃窃而笑,说:。‘‘我真在谈项目。这样吧,有空我给你打电话。”卓小梅说:“那你什么时候有空?”罗家豪说:“现在还说不准。你等着瞧吧。”啪一声,又挂掉了。

    这下卓小梅不好再打过去了,望着手中话筒,怔了片刻,才放回到叉簧上。她想,罗家豪或许真有客户在旁边,不然不会这么匆忙的。

    第二天上午罗家豪就进了机关幼儿园。当时园长办里有好几位职工,正缠着卓小梅,问幼儿园还改不改制。卓小梅说她只是小小园长一个,又不是市长和书记,幼儿园改不改制,她说了不算数。有职工们说,魏副书记不就是卓园长的同学么?找他说说好话,他松句口,说机关幼儿园不用改制了,肯定就不会改了。卓小梅又好笑又好气,说事情哪像你们说的这么简单?另有职工便说,可不是么?说说好话就能解决问题,卓园长能说会道的,还待在园里干什么?早说好话去了。

    一伙人只顾唠叨,没谁发现罗家豪已在门外站了好一阵了。她们这么唠叨下去,也不知几时才有个完,罗家豪只得往门里一迈,故意亮了嗓门问道:“请问你们谁是园长?”大家就闭住嘴巴,一齐回过头来。见罗家豪西装革履的,还有些派头,忙回头通报给卓小梅:“卓园长,有人找你呢。”仿佛卓小梅自己没长着耳朵和眼睛似的。

    几位走后,卓小梅笑道:“你说谁是园长的时候,我一时没反应过来,还以为来了个推销玩具的。”罗家豪把手中的包放到桌上,坐下说:“我像吗?”卓小梅说:“不太像。人家来推销玩具,都低声下气一个,像你这么高门大嗓,谁要你的玩具?”罗家豪说:“看来推销员的饭碗还不是谁都端得了的。”

    给罗家豪倒了杯水,卓小梅说:“昨天你在谈什么项目?”罗家豪说:“我在给你谈项目。”卓小梅说:“你又说神仙话了,我有什么项目要你谈?”

    罗家豪喝口水,说:“当时我正在跟郑玉蓉商量一件事,这件事跟你有关。”

    昨天的电话打了两次,每次没说上几句,罗家豪便挂了机,今天他却不请自来,肯定要有个交代,卓小梅也就不搭讪,听他往下说:“你的事,确切说是机关幼儿园的事,看来得请郑玉蓉给你出一面。她出了面还不行,你只得死了这条心了。”

    像是被无形的利器击中,卓小梅觉得心头一阵隐痛。不用明言,她便明白罗家豪是什么意思了。其实那天在郊外,罗家豪借酒盖脸,无耻地说出男人最大的快乐就是玩漂亮处女的混账话,卓小梅便隐约意识到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了。她有些绝望,说:“难道再没别的办法,非这样不可吗?”

    罗家豪抓住桌上的水杯,一下一下转动着,摇头道:“好像没有别的办法。至少目前我还没有想出比这更有效的办法。而且这个办法到底能不能最后见效,实话跟你说,我也只有五成的把握。”卓小梅说:“那你怎么还要这么做?”罗家豪说:“我想帮帮你。我尽力帮了,最后成与不成,就不是我的事了。无非是了却你的心愿,你连康副省长的亲笔批示都弄了下来,不趁这个机会全力争取一把,你会为此后悔一辈子的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到了卓小梅的痛处。她说:“没错,我必须全力争取,在机关幼儿园改制卖掉之前。可是非得让无辜的郑玉蓉为此作出牺牲么?”罗家豪摇头道:“说郑玉蓉无辜,有些夸张,说是牺牲,更是言重了。那是我们这代人的观念,郑玉蓉并不会这么去想。”

    卓小梅迫不及待问道:“那玉蓉怎么想?”

    罗家豪没直接作答,拿过桌上的包,拉开拉链,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。原来是个文件夹,卓小梅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。就在她疑惑之际,罗家豪把文件夹打开了,双手递到卓小梅手上,说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    文件夹里是一份协议,就是不久前卓小梅见过的关于蓓蓓幼儿园的股权协议。所不同的是,原来的卓小梅三个字,现在改成了郑玉蓉。

    “你是拿这个跟玉蓉交换?”卓小梅说,心想当初自己没接受罗家豪的馈赠,现在他转而用到郑玉蓉身上,其实质还是用在了自己身上,只不过拐了个弯子而已。便忍不住说道:“家豪你真是用心良苦啊!”罗家豪避重就轻道:“无所谓用心良苦,只是要玉蓉出面,总得给她补偿补偿,不能让她觉得太亏。”

    看来只能正视现实了。卓小梅叹道:“你用什么办法让玉蓉接近魏德正?总不能直接将玉蓉交到魏德正手上去吧?”

    罗家豪没有作答,一口喝下杯里的残水,然后收好文件夹,说道:“走,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。”同时站起身来。卓小梅没动,说:“看什么地方?”

    罗家豪手里提着包,人已经走到门口,说:“到时你就知道了。”卓小梅稍微犹豫一下,就跟出了门。她知道罗家豪肯定不是带自己去玩家家。就是想玩也玩不成,做老板的,哪个不是忙业务,忙应酬,忙得屁眼冒烟,恨不得一个时间掰成两个用?

    在车上,罗家豪告诉卓小梅,魏德正最近遇到一个小小麻烦,弄得他哭笑不得。卓小梅说:“他这样的大领导一言九鼎,说啥是啥,还会有什么麻烦?”罗家豪说:“当皇帝的有时都会碰上麻烦呢。”

    原来魏德正因在维都山庄1208号房间住久了,渐渐市里大小官员无人不晓,一个个都鼓大眼睛,盯住那个地方不放。尤其是那些急于进步也有可能进步的,三个代表思想和四项基本原则是什么,老记不全,可不跑不送,原地不动,又跑又送,提拔重用这几句话,却铭记在心,有事没事爱往1208号房间跑。魏德正知道这样影响不好,还是比较注意的,能回避的尽量回避,能不在山庄里待的就不在山庄里待。可睡觉还得回去,总不能放着现成的房间不睡,到办公室去打地铺,或另外去订宾馆。这可恼火了,只要你一回到山庄,就有人早候在门口,你前脚迈进房里,他后脚便跟进来,比跑过来开门的服务员动作快得多。早上也一样,你还没起床,门外走廊上就有人在来回走动,像是流动哨兵,只差肩上没扛杆枪了。还有下面县市的领导,要找魏德正,干脆先住到山庄里头,有机会再下手。有时一住十天半个月的,反正一天没逮住你,一天不撤退,不到黄河心不死。最高兴的当然是山庄的老板,见了魏德正,嘴角就往上翘,忍不住要在心里说,魏书记您真是咱们山庄的财神菩萨,自从您老人家住进1208之后,山庄的生意,不论客房还是餐厅,那是好得一塌糊涂,收入直线上升,咱们的员工每次拿大把奖金时,都默念着给您老人家的大名,恨不得也发个特殊贡献奖给您。

    山庄老板只顾自已高兴,哪里知道魏德正肚子里的苦水?有人说1208是维都第二市委,维都的乌纱帽几乎都是1208厂生产出来的,谁要提货,必须先到魏厂长那里开出提货单(任命文书),至于开单子之前是交票子,还是交女子,那得随行就市,完全按市场经济规律进行运作。类似的说法很多,魏德正很大度,不会去统计。说说也就说说,反正现在哪个地方的官场都有说法,倒是官场一旦没有了说法,那才令人不安呢。魏德正也就该怎么着还怎么着,并不怎么在意。可你不在意,省里非常器重魏德正的某重要领导在意了,打来电话说,小魏你是怎么啦?维都市最近举报信不断,说你搞了个第二市委,拿乌纱帽换票子和女子。魏德正想解释,领导不容他开口,说:“你放心好了,上面是相信你的,知道你是人民的好公仆,不然也不会将你安排在那么重要的位置上了。我只是给你提个醒,凡事多长个心眼,谨慎为上。做官也好,做人也罢,最大的智慧是要尽量做到既少给别人添乱,也少给自己找麻烦,善于保护自己嘛。”

    魏德正再也大度不起来,有些生气了。当然不是生那位重要领导的气。你不是领导的人,领导还不会用这个口气跟你说话呢。领导有这个口气,你感恩载德还来不及,哪有工夫生他的气?魏德正是在生自己的气,怪自己处事这么不老道。同时也是生那些吃了饭没事做,往上瞎告状的家伙的气。不过魏德正聪明过人,知道只顾生气,于事无补。他将领导的指示琢磨再三,觉得领导的话真是金科玉律,做官做人,如果真做到不给领导添乱,同时也不给自己找麻烦的份儿上,那确实是大智大慧了。其实这两点也是相辅相成,互为因果的。给领导添了乱,陷领导于不尴不尬之境,甚至叫领导自身难保,你的日子也会跟着难受,弄不好你在官场就玩完了;给自己找了麻烦,你是领导的人,自然要波及到领导那里去,事实上还是给领导添了乱,反过来又要影响自己的前程。只有把握好这两点,领导在上面舒服了,你在下面顺畅了,这样你行走于官场,必然顺风顺水,心想事成。

    罗家豪说到这里,停顿片刻,才告诉卓小梅:“这样的苦恼,魏德正自然无处倾诉,只得说给我个老同学听。高处不胜寒,他把官做到这个份上,确实挺不容易啊!”

    卓小梅一时没转过弯来,不知罗家豪说了这么多,与让郑玉蓉接近魏德正到底有什么关系。她说:“你是局外人,又不是他官场同僚,自然帮不上什么忙,话跟你说了,也就说了,于事何补?”罗家豪说:“非也!小梅你现在虽然已是什么副处级,可你跟官场中人打的交道哪有我多?官场中人不像我等草民,有屁就放,有话就说,无非图个嘴巴快活。他们可不是想说就说,想说什么说什么,想跟谁说跟谁说。有时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;有时见人说鬼话,见鬼说人话;有时举重若轻,话中有话;有时言在此而意在彼,话外有话。这都是有学问的,没在官场历练过,恐怕几辈子都悟不出其中奥妙。”

    说得卓小梅不禁莞尔,说:“那魏德正在你前面说的,是人话还是鬼话,是话中话,还是话外话?”罗家豪没笑,认真道:“魏德正跟我说这些,背后的意思是要我替他办件事情。因为这样的事也不好托人家办,非我不可。”

    说着,小车停了下来。罗家豪说声到了,人已下车。卓小梅正在找车门拉把,罗家豪已绕过车头,从外面给她开了门。卓小梅说:“我又不是做领导的,你这么周到干什么?”罗家豪说:“我这也是搞惯了,哪个到了我车上,我都会自觉不自觉把他当成我的领导。”卓小梅说:“当了老板,还这么谦虚?”

    罗家豪关上车门,说:“小梅你以为我这个做老板的买台车,是自己想威风?都是给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准备的,他们要潇洒快活了,想起我,一个电话,我就得开着车飞快跑了去,把他们请到车上。所以上我车的人,哪个不是我的领导,我能不谦虚么?”

    出了停车坪,卓小梅才发现原来到了军分区门口,问罗家豪:“到这个地方来干什么?”罗家豪说:“我有一个朋友的侄儿想当兵,身体条件不够,我特意请你出面,帮我找军分区领导通融通融。”卓小梅说:“我从来没来过军分区,军分区领导是胖是瘦都不知道,我帮你找谁?”罗家豪笑起来,说:“别急嘛,到时就知道领导是胖是瘦了。”

    卓小梅这才意识到罗家豪是在开玩笑,跟上他,朝大门口走去。

    大门两边都站着持枪哨兵,这让卓小梅想起那次在省委省政府大门外见过的武警战士,觉得正规部队的哨兵比武警战士好像还是威武一些,至少那腿杆子就直多了。

    两位哨兵见到罗家豪,啪地给了个军礼,仿佛他是军分区首长似的。罗家豪笑着扬扬手,让卓小梅走先,越过大门。走进去好远了,卓小梅又回头望望身后的哨兵,对罗家豪说:“他们对你挺礼貌的嘛。”罗家豪说:“我是他们首长的老朋友,他们敢不对我礼貌吗?”

    卓小梅记得小时曾进过这个大院,是跟伙伴们翻墙进来的。那时的军分区杂草丛生,蛛网遍布,两层的苏式楼房阴气沉沉,墙上挂着不少枯藤。哪像现在,成排的树荫,如茵的草坪,假山上喷泉哗然。那些苏式楼房还在,却贴了褐色瓷砖,典雅气派。

    转过墙角,前面一栋新楼,高不过七层,楼前一个招牌,上写长城招待所几个大字。两人迈上楼前的台阶时,卓小梅问罗家豪是不是来了客人,要订房子。罗家豪说等一会儿就知道了,先迈进门厅。吧台里的服务员立即站起来,问声罗总好。罗家豪说:“童经理呢?”服务员说:“在经理室里。”走出吧台,要给罗家豪带路。罗家豪摇摇手,说:“免了免了,我自己去找。”上了楼。

    才上完楼,一个中年男人就笑眯眯迎了过来,可能是刚才的服务员打过电话。罗家豪将他介绍给卓小梅,说就是童经理。童经理跟卓小梅握握手,对罗家豪说:“我已经将房间重新布置好了,单等罗总过来过目。”罗家豪点着头,往三楼迈去。童经理几步超前面,先赶到三楼。一位年轻的服务员立即走出服务台,快步朝东头方向走去,开了南面的房子。

    进门后,卓小梅才发现是一个大套间。外间是会客室,崭新的浅红地毯,书柜茶几和沙发都是红木的。里间是大卧室,落地淡雅的大窗帘,高级豪华的床上用品,还有三十四寸大彩电以及台式电脑什么的。至于卫生间,其奢侈程度自不必说,而且很是实用。卓小梅说:“童经理,你挂名长城招待所,里面怎么弄得五星级宾馆一样?”童经理说:“其他房间都是招待所级的,只有这个套间是罗总特别布置的,算是五星级套间吧。”

    里外瞧过,三个人回到外间客厅,服务员已经泡上三杯热茶。又聊了几句,童经理留下两位,出去了。

    “都说狡兔三窟,这里是你的第几窟?”卓小梅的目光在罗家豪脸上停停,说,“据说现在的有钱人时兴炫耀性消费,今天带我到这里来,是不是特意炫耀炫耀给我看?”罗家豪说:“小梅,在你眼里,我难道这么浅薄吗?”

    卓小梅笑笑,不置可否。她仿佛已经明白罗家豪的用意。

    话题又回到魏德正身上。罗家豪说魏德正的意图明摆在那里,他是想挪挪窝,免得人家再盯住维都山庄,借题发挥,打他的小报告。本来市委办给他安排在常委楼里的住房已装修完毕,要住进去也不是不可以,可有人劝他,里面的家具和地板油漆未干,对人体非常有害,起码得半年后气味挥发完才能入住。魏德正特意跑去转了一趟,屋里的油漆味确实非常刺鼻,住在里面肯定受不了。身体是革命的本钱,身体出了问题,没有本钱革命,那就得不偿失了。另外他在美国做访问学者的老婆又续办了签证,还得在那边待上半年多,一百五六十平米的大房子,一个人待在里面,就像女人的小脚伸进船里,空荡荡的,不是那么回事。搞卫生做家务也挺麻烦的。请人不好请,请个男人,笨手笨脚,事情做不来;请女保姆更不妥,传出去,影响多不好。想想老婆回来后,油漆应该干得差不多了,女人又喜欢新鲜,那时再搬进新居,让老婆新鲜一把,岂不为美?

    1208不能再住下去,常委楼暂时住不得,那只好换宾馆了。要换只能悄悄换。还不能让市委办的人给换,他们一不小心漏出口风,暴露了目标,那跟没换又成为一回事。罗家豪琢磨出魏德正的心思,建议他最好换一个不起眼的宾馆,不一定是上星的,只要僻静和卫生就行。魏德正点头同意,让罗家豪速去办理。

    这其实是罗家豪事先就考虑好了的。去年部队搞军企分流,军分区的长城招待所得彻底脱钩,司令是罗家豪的朋友,一个电话,罗家豪二话不说就把招待所承购下来,安排自己公司的童经理在这里具体负责。现在魏德正要挪窝,最好的地方当然是自己的招待所。罗家豪楼上楼下地走了两趟,最后选中三楼东头南面的大套间,吩咐童经理,将地毯、床上用品以及彩电冰箱等一应设施全都做了更新。

    罗家豪说到这里,卓小梅终于听出他的意思,说:“你是要让玉蓉到这个招待所来做服务员?”罗家豪说:“咱们真是英雄所见略同。郑玉蓉已经答应我,到这里来专门负责魏德正这个套间的服务,这样她就有了很多机会。”

    罗家豪这一招真是绝了。卓小梅想,到得这个份上,魏德正如果还能拒绝诱惑.那他便真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了。事实是官场中的大官小员,好像基本上是一般材料制成的,还没人真见过谁是特殊材料制成的。

    卓小梅忽又想起于清萍来。与郑玉蓉相比,两人同样漂亮可爱,都是男人见了就忍不住想入非非的美丽女人。所不同的是郑玉蓉年轻好几岁,这是她优于于清萍的地方,但于清萍成熟,比郑玉蓉要有见识。两下权衡,也就扯了个平手。郑玉蓉当然还有一个优势,就是没结过婚,这恐怕是她最有杀伤力的武器了。

    让卓小梅担心的是,未婚跟处女能否划得上等号。这可是谁也不敢打包票的。又想起那句要找处女只有上幼儿园去的话.卓小梅敢肯定幼儿园的女孩确是真处女无疑,出了幼儿园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。当然凭卓小梅的印象,郑玉蓉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女孩,又是从农村出来的,应该比较稳重。也没正儿八经处过男朋友,将她介绍给机关事务局的小许,好像也未完全进入状态,前不久又已分手,估计还没到那个份上。

    可世上的事情谁也说不准,何况男女之事。圣人就曾一针见血指出过,饮食男女,人之大欲存焉。卓小梅又没几时跟郑玉蓉在一起,或在她脖子上拴上铃铛,她走到哪里,你都听得到。哪怕拴上铃铛,也拴不住欲望,欲望完全有力量挣脱任何桎梏。事实是没有这个欲字,今天你也就不会和罗家豪一起.商量如何用这种并不高明的手段对付魏德正了。现在只能求菩萨保佑,但愿郑玉蓉还是伟大的处女身。问题是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,万一郑玉蓉不是想象中的处女身呢?按照罗家豪的说法,现在的男人就讲究开包,魏德正没开上包,你这岂不是白忙了一通?

    罗家豪一眼看穿了卓小梅的心事,说:“郑玉蓉到底是不是处女,你没把握,我更没把握。恐怕就是他的亲生父母,也把握不了。还不好当面问她,就是问也问不出真话的.还要伤人自尊心。”卓小梅说:“那又怎么办呢?叫她去搞体检?”罗家豪说:“还是你们做女人的,容易往这上面想。”卓小梅笑道:“其实你就是这么想的。”

    罗家豪并不否认,说:“要让她去搞体检,也得找个好借口。我想起来了,卫生部门有个什么卫生管理条例。专门管服务行业的,规定这方面的从业人员上岗前,要先办理什么健康证,而办健康证得有正规医院体检证明。”

    原来罗家豪已经把什么都考虑进去了。卓小梅说:”以这个理由要郑玉蓉去做体检,还算说得过去。只是这种体检主要检查有无传染病,莫非还会去搞妇科检查?”

    “这就看怎么操作了。”罗家豪一脸歪笑说,“我听说外国是有红灯区的,里面的从业人员都要定期做这方面的检查,检查通不过就取消从业资格。咱们中国当然不能允许这种职业存在,但不知怎么的,大街小巷那些按摩院、美容美发店或桑拿洗浴中心之类,几乎明里暗里都在从事这种职业.却从没听说里面的从业人员要进行定期检查,以至中国已成性病大国。标志之一就是从城市到乡村,从政府机关到居民楼房,从商店酒楼到男女厕所,抬眼就是治疗性病的牛皮癣小广告,好像中国人人都得了性病,或即将要得性病似的。”

    卓小梅笑骂道:“你们这些臭男人出了门,眼里是不是只有这种小广告,再没别的正大光明的东西?废话少说,还是商量一下郑玉蓉体检的事吧?”罗家豪说:“这事就交给你了.我一个大男人,怎么好插手郑玉蓉的妇科检查?”

    卓小梅想起那次陪董春燕去医院检查胎位时,见过的那位姓辜的妇产科医生,她是董春燕小时相好的街坊.她若肯帮忙,事情就好办了。卓小梅这么一说,罗家豪便乐道:“我就知道卓副局长有的是办法。郑玉蓉体检的具体事宜,由我安排公司一位能干的女同事负责,你要做的是请董会计出面,送个红包给辜医生,郑玉蓉到了妇产科,她在里面做好内应。当然红包由我来出,谁叫我出的这个主意呢。”

    这个方案还算可行,两人当即离开长城招待所,开始分头行动。

    当天卓小梅就把董春燕叫到自己家里,将罗家豪给的红包交给了她,然后如此这般地作了交代。晚上董春燕就找到辜医生,塞给她红包的同时,还把早就写好的郑玉蓉的名字也塞给了她。

    第三天郑玉蓉在罗家豪公司一位能干的女同事陪同下,去了市立医院。其他检查搞完后,才进的妇产科。辜医生早就满面春风候在那里了,对郑玉蓉既温柔而又体贴,不像对别的女孩,冷漠粗暴,仿佛躺在手术台上的是母狗母猪似的。当然不是说检查处女膜,而是进行妇科常规检查。

    下午体检结果就出来了,郑玉蓉身体健康,既没有任何疾病,包括传染病,而且还是处女,货真价实的处女。

    卓小梅和罗家豪都松了一口气。罗家豪还开玩笑说:“这是什么精神?这是对领导高度负责的精神。”卓小梅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的,脸色黯然,仿佛这个初冬的天气。

    接下来是办理郑玉蓉的健康证和其他相关手续。如今干什么都得持证在手。出生要拿准生证,成年要办身份证,娶妻嫁人要领结婚证,至于找个工作,谋个饭碗,要的证件可就多了,什么学历证培训证资格证执业证等等,不一而足。死了还要死亡证,似乎没有这个证,你就不配死亡,即使非法死亡,还得活过来领了证再说。获得恩准,合法死亡,仍然不能松气.还得拿个证件再走,那就是火化证,否则你没地方火化,只有抛尸荒郊喂野狗。大概只有呼吸空气不要办呼吸证,因为严重污染,空气里除了缺氧,什么都不缺,要靠大家的肺部去净化。办证无非是办钱。也不知从几时开始,这个社会从上到下都得了钱疯病。这钱疯病跟癌症和爱滋病差不多,那是无药可治的。又跟癌症和爱滋病稍有不同,钱疯病可以用钱来治,虽然越治,这病发作得越厉害。中国人最能把握钱疯病的禀性,必要的时候舍得大把花钱对付这种怪病,因为只要见了钱,钱疯病患者立即会全身酥软,你要办个什么证件,自然也就是小菜一碟。

    罗家豪用钱给郑玉蓉换来相关证件后,只等着她去长城招待所上班了。这事的始作俑者卓小梅老是有些不自在,在郑玉蓉离开蓓蓓幼儿园的头天晚上,特意跑去见她。卓小梅准备了一肚子的毒话,打算在郑玉蓉前面将自己狠狠诅咒一番。谁知见到郑玉蓉后,才发现她根本就没有舍身取义的悲壮和凛然,而是一脸的轻松,像要去会晤多年未见的恋人一般。

    卓小梅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。

    郑玉蓉是那种悟性极高的姑娘,卓小梅才进门,就明白了她的来意。寒暄过后,郑玉蓉就说:“我出生农村,从小就没有过远大志向和任何奢望,能在城里谋个事做,吃得饱,穿得暖,就心满意足了。算是我有福气,认识了您这样的大姐,帮我在蓓蓓幼儿园找到如意工作,还跟罗总打招呼,叫我做上园里的管理人员。我并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,只可惜没有能力,也没有机会报答您,常常为此感到惴惴不安。所以当罗总跟我论及您和机关幼儿园的处境,我就跟他说了,只要用得上我,就是赴汤蹈火,我也在所不辞。罗总以为我口是心非,给我蓓蓓幼儿园百分之二十的股权。开始我坚决不同意,他说我不接受股权,他只得另请高明,我才不得已在协议上签了字。”

    听郑玉蓉如此说,卓小梅心酸不已,却还是强装笑颜,说:“玉蓉,听你这么说,那更是我的不是了。我真是罪孽,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来。”郑玉蓉说:“卓园长您快别这么说。我知道您这也不是为了自己。市里早给您落实了单位,解决了副处待遇,您完全犯不着这样与市里对着干的。您是为了机关幼儿园,为了百多号姐妹的饭碗,才不得已而为之。我就佩服您这样的为人,心甘情愿为您效劳。另外……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郑玉蓉故意停顿一下,笑道:“我在电视里见过魏副书记,真称得上帅哥一个,我还真的打心眼里喜欢他。像他那样的大人物,维都市想和他搭上关系的人,不上万也成千,如果不是您和罗总给我机会,我想攀他还攀不上呢。”

    这话倒让卓小梅感到有些意外。也不知郑玉蓉真这么想,还是说着好玩,或是拿来安慰你的。如果这是郑玉蓉的真心话,那她的观念也算是超前了。看来社会在发展,时代在一步步向前,自己也许真的非常落伍了。

    不过落伍却并不糊涂的卓小梅还是心知肚明,郑玉蓉那满不在乎的样子,至少有一半是故意装给你看的。自己也是女人,女人总幻想着为情而生,为情而死,没谁真正愿意为别的献出自己。也有不少女人自轻自贱,不把自己当成女人,那也是为了生存,或为虚名或浮利所驱动。郑玉蓉的动机却不同,尽管不能完全排除她说的,有心要攀上魏德正。卓小梅心里很虚,怀疑自己是不是变了态,或是脑子出了什么毛病,才做出这类无耻之事来。

    也许是面对郑玉蓉需要足够的勇气,卓小梅没待多久就告辞出来。回到家里。还沉浸在那阴郁的心绪里不能自拔。满脑子全是浆糊,僵坐在客厅里,连开电视的兴趣也提不起来。不知道事情的后果会是怎样.怕就怕费了这么大劲去争取.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。转而又想.罗家豪也算是老江湖了,什么风浪没经历过.什么魔鬼没打过交道?他主动出面来摆平这事,难道还有摆不平的理?

    这么想来,卓小梅心里又稍稍宽慰了些。见时间不早了,也就从沙发上站起来,简单洗漱一下,准备休息。推开卧室门.里面竞亮着灯,秦博文笔挺挺地躺在床上,像一截硬邦邦的树叉。眼睛鼓得老大,望着天花板出神。为至今还卡在法院过渡户上的那笔款子.除那几天在医院陪护卓小梅,秦博文天天在外托关系找门子,没几时安心待在家里,常常清早出去,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家。可今晚才过十点。想不到他就上了床。

    躺下后,卓小梅也盯着天花板望了一会儿,问秦博文可不可以关灯了。没有秦博文的反应,她也就手一伸,啪一下摁下床头灯开关。扯扯被头,正要入睡,这才听见秦博文长长地叹息了一声。

    黑暗里,这声叹息显得格外悲凉。卓小梅心头像被什么蜇了一下。她当即没了睡意.轻声问道:“博文.你的事到底办得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半晌,秦博文才突然恶恨恨地道:“那伙王八蛋.我真想宰了他们!”

    卓小梅不知说什么好,侧身朝向秦博文。握住他那搁在被子外面的手。想给他一丝安慰。她知道秦博文心头的愤恨像受阻的狂怒的山洪.需要一个缺口发泄出去。而自己一直为机关幼儿园的事东奔西忙,难得静下心来听他控诉。

    秦博文这才告诉卓小梅.那四十多万元执行到法院过渡户上后,执行庭张李两位法官总是以种种借口拖着不给办手续。这一拖就是两个多月,秦博文又是请吃请喝.又是递红包,他们才勉强拿出了手续。秦博文接过去一看,领导的字一个多月前就签好了的,这两个狗日的法官为敲足敲够.才卡了这么久。不过秦博文已没了睥气.忙跑去找财务科划款子。谁知那个姓王的科长节外生枝,说这案子是经济庭经办和宣判的.按惯例还得到经济庭去补签一个字。这下秦博文傻了眼.不知这是哪来的屁惯例,真想一拳出去,擂歪王科长的那鸟鼻子。却终于还是忍住恶气,上了经济庭。

    走进庭长室,黄庭长一见秦博文。满脸的嘲讽,阴阳怪气道:“今天的太阳不是从西边出来的吧?秦老板的案子都办完两三个月了.还承蒙想得起我们,现在又跑到经济庭来了。”黄庭长这是责怪秦博文只顾跟执行庭打得火热,将他们经济庭撇到了一边。秦博文也就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只得连连抱歉,说这几个月跑南方,跑有关手续,没一刻有空,所以挨到今天才来看望法官们。也不敢就掏出手续要黄庭长签字,只说特意请庭里的法官们去外面喝几杯,表示衷心感谢各位的关心和支持。黄庭长也不客气,将经济庭里十来个在家的法官统统叫上.随秦博文出了法院,直奔维都新开张的一家豪华酒店。喝得一个个东倒西歪,又请去做按摩洗盐浴打保龄球。该搞的项目和不该搞的项目都搞完后.秦博文才趁黄庭长高兴,拿出兜里的手续。黄庭长满口答应,却要秦博文第二天去庭里找他,说自己有夜盲,怕字签错地方。手在黄庭长身上,秦博文不好勉强,只得分头把他们送上的士,并先预付了的士费。

    岂料第二天老早赶到法院,黄庭长的鬼影子都没一个。逮住昨天一起喝酒开心的法官一问,才知他外出办案去了。秦博文只得过两天再去找黄庭长。这回黄庭长就在办公室,可没说上两句话,就来人把他叫了出去,一个上午再没露面。秦博文意识到请一次客就想把事情办妥,至少在法院里恐怕没这样的好事,只得咬咬牙,像巴结执行庭张李两位法官那样,跑到黄庭长家里,送上一个大红包。黄庭长还算客气,说:“秦老板啊,我们都是好兄弟嘛,你这不是见外了不是?我最近也实在太忙,不然你的手续早就给签了。”秦博文说:“哪里哪里,一点小意思而已。”怕他说有夜盲,也就没拿手续出来,反正他收了红包,明天再不签,总说不过去了吧?

    果然改日跑到经济庭,黄庭长哪里都没去,恭恭敬敬坐在办公室。像是专门等待秦博文的到来似的。还亲自倒了水,递到秦博文手上。享受着这么高规格的礼遇,秦博文就有些受宠若惊,觉得公仆就是公仆,还知道给主人倒水。电视里天天是古装戏,里面的主人好像从来没自己倒过水,都是由仆人代劳。看来这文艺作品还真能影响人,容易提高仆人水平。秦博文暗忖,现在老百姓上政府机关办件芝麻大的事情,没跑上三五七次,甚至十几次,硬是办不下来,原来是要你到这里来多尝尝做主人的滋味。只是秦博文又不免担心,做主人这么舒服畅快,如果大家都想着做主人,今后谁还肯到国家机关里来做仆人?

    这么担心着,秦博文正要掏手续,请求黄庭长高抬贵手,黄庭长先开了口,说:“秦老板,据说你比较喜欢旅游,去过不少好地方?”秦博文只得咽下要说的话,附和道:“哪里哪里,我这人最没出息,除了读大学在上海待过几年,大半辈子就守住本土,很少离开过维都地界。”黄庭长说:“你谦虚了。你是知识分子,我知道知识分子最喜欢做的就是两件事:行万里路,读万卷书。”秦博文说:“这是黄庭长对读书人的夸奖了,我现在是想行万里路,读万卷书,也没有这个条件。”黄庭长说:“庐山你总去过吧?据说那就是你们这样的文人去的地方,李白苏东坡都曾上去过。南京去过吧?那是六朝古都,天下最多情的妓女都出自那里。太湖周庄去过吧?我在电视里见过,多美的水乡!苏州杭州去过吧?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,不去苏杭看看,那就枉到这世上来走了一遭。”

    秦博文不知黄庭长怎么对那些旅游胜地感起兴趣来,说:“黄庭长真是见多识广。了解你的人知道你是法官,不了解你的人,还以为你是办旅行社的。我算是服了你了,旅游知识那么丰富,如数家珍。”黄庭长说:“旅游知识丰富有什么卵用?都是人云亦云听来的,那些地方我可一个都没去过。”

    说了一上午旅游,黄庭长也没给秦博文机会说自己的事。有两次秦博文已将手续拿到手上,黄庭长又被人喊了出去,他的阴谋又没得逞。最后那次,黄庭长从外面进来后,已是下班时间,他连屁股都不落椅子,说:“今天跟秦老板谈得真愉快,以后有空常到法院来坐坐,我还得多多向你讨教哟。最好是能跟你一起出去走走,一定大长见识。”

    出了法院,秦博文仔细琢磨黄庭长的话,发现他今天说到的旅游胜地,都是那次自己陪执行庭张李法官他们走过的地方。黄庭长还明确说过,最好跟你出去走走,莫非他也想像张李两位那样,让自己陪着沿那条黄金路线走上一趟?

    刀把子握在人家手里,秦博文没法,只得到维都市旅行社了解了一下,他们刚好有跑江西安徽和江浙方向的线路,而且有两飞,一是维都飞南昌,二是杭州飞维都,其余都是坐船,也就是说不用坐汽车和火车,这比那次陪张李他们的走法舒服多了。经济上也合算一些,人平不到九千,如果是黄庭长和自己两人,共计不会超过两万。

    有了这个初步设想,秦博文就打电话套黄庭长的口气,邀请他出去走走。不想黄庭长却说:“我手头的案子堆积如山,哪有时间出去跑?那天跟你说到旅游,是因为我老婆上个月曾领着她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岳父岳母,到东南几省走了一趟,回来跟我说起那些地方的美景,让我大开眼界,我才顺便在你前面吹起了牛皮。真是没法子,我老婆只管尽她的孝心,却不考虑他们跑一趟花的三万多元,都是我从亲戚朋友那里借来的。我一个工薪族,不吃上七年八年的萝卜白菜,还得了这笔债务吗?”

    原来黄庭长是要你给他解决那三万多元。

    想起这个数比自己预想的两万元还多出一万多,秦博文止不住脑门充血,天没黑就躺到床上,生了几个小时的闷气。

    卓小梅将秦博文那只发凉的手塞进被子,说:“黄庭长这里是最后一道关卡,再怎么你也得咬咬牙跨过去。”秦博文说:“我初步算了一下,为那四十多万元,我请吃请喝请玩请旅游和送红包,已花了十三万多,原想再花上两万,陪黄庭长出去走一趟,总数控制在十五万左右,就把这事作个了结,不想姓黄的开口就是三万多,我真的承受不起了。”

    都说法律是社会的良知和底线,不想在这些人手里,法律竟成了敲竹杠的最方便、最有效的手段。卓小梅有些绝望。却不敢在秦博文前面有丝毫表露,怕他丧失掉最后一点耐心,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。只得说:“你打算到哪里去凑这三万元?”秦博文说:“花出去的那十三万多元,除你二哥给了一部分,其余都是从外地办公司的大学同学那里借的,再找他们,我已没法开这个口,只得另外想办法。”

    卓小梅想起城西正在搞拆迁,父母家因在拆迁范围之内,已得到部分拆迁预付款,便说:“这世上恐怕没有比向人借钱更为难的事了,还是跟我回一趟城西吧。”秦博文说:“那不行,老人家的钱是以屋破家毁做代价换来的,以后安置新家还要花不少钱,我怎么好意思向他们伸手呢?”

    这便是秦博文,脱不了书生气。在世人的词汇里,书生气自然是个贬义词,因为大家都变得越来越聪明,越来越练达,书生气只有在秦博文这种人身上才偶尔得见。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,秦博文尽管历经磨难,却仍然没法被世俗完全同化。卓小梅其实是喜欢秦博文这种书生气的,也许茫茫尘世,只有在还有些书生气的人身上,才寻得着些许良知。

    这么想着,卓小梅迷糊起来,不知不觉睡了过去。

    天亮醒来,秦博文已经不在床上。他肯定是到哪里弄钱去了。不过卓小梅没再去多想秦博文的事,从被子里伸出手来,要去开床头柜上的手机,看是不是到了上班时间。

    猛然想起这是星期天,又将手缩回到了被子里。也不知此时魏德正搬往长城招待所没有。卓小梅这么无声地自问着。按照罗家豪的计划,郑玉蓉会在魏德正人住长城招待所之前,赶往那里。卓小梅真想这就上长城招待所去,看看罗家豪是怎样将郑玉蓉介绍给魏德正认识的。

    当然卓小梅也只是这么想想而已,她是不能随便往长城招待所跑的。如果魏德正将你和郑玉蓉联系上,那事情却不好办了。

    挨到中午,卓小梅终于忍耐不住,拨了罗家豪的手机。拨了几次都没拨进去,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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