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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第一节

作者:东野圭吾 发表时间:2020-06-12 12:00:35 更新时间:2022-08-08 11:36:33
    九月十二日,星期四。第六节课,三年B班的教室。 

    微积分是高中数学最后的难关,如果学不精,参加大学入学考试时,无法以数学为利器。然而,也不知是否我的教学法有问题,到了现在,微积分的测验,全班平均成绩从未超过五十分。 

    我一面在黑板上列出难解的数学公式,时而回头望向学生们,但,她们还是一样虚无的表情。若是一、二年级的学生,多少会面露反抗之色,表示为何必须 学这种东西或数学在走向社会后根本用不到,但是,升上三年级,却似已不再有这类无意义的疑问了,反倒是一副请继续说明下去的表情。 

    难道她们领悟了吗? 

    望着她们的神情之间,我的视线移至最左边第四个座位的惠子身上。 

    惠子以双手托腮,正在看窗外的景色。也不知她是在看别班上体育课?还是望着围墙外的住家?不管如何,她这种样子我很少见过,因为,平常我上课时,她 总是很认真的听课。我把今天授课的内容加以整理概述时,下课铃声响了。学生们的脸孔顿时一亮、恢复生气。我一向抱着上课不超过时间的原则,立刻合上教科 书,说:今天就到这里! 

    起立、敬礼!班长的声音也充满活力。 

    走出教室数步,惠子追上来了。 

    老师,你今天会来吧? 

    和昨天不同,略带着诘问的语气。 

    我是打算要去。 

    打算不确定吗? 

    嗯不,一定会去。 

    要守信哦!说完,惠子又快步回教室。 

    隔着玻璃窗,见到她走近朝仓加奈江,好像说了什么话。加奈江是射箭社的副社长,所以大概是在讨论和练习有关的事项吧!回到教职员室,村桥正抓住年轻的藤本老师,不知在说些什么。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,才知道是因为抽考的成绩很糟,他正在抱怨。 

    村桥最爱发牢了,我们始终只当他的听众。牢的内容各色各样:学生的过错、校长的不懂事、薪水太少等等。唯一不变的是:他很后悔当女子高校的教师! 

    村桥是本地国立大学理学院的研究所毕业,教授的课目和我一样是数学,比我大两岁,但是因为研究所毕业后就当了教师,所以资历比我更久,只不过,在这些年里,他好几次想回到大学去。 

    本来,他的目标是当数学教授,却受挫而只当上数学教师,也许还舍不掉最初的理想吧!但在野心又再度遭挫后,现在似乎已放弃回大学执教的梦想了。 

    记得他曾对我说过:我完全不想让学生了解! 

    那是数学教师聚会的时候吧!村桥有点醉了,酒臭扑鼻地说:我刚当教师时,也是很有干劲的,希望让所有学生都能理解困难的数学,但,不可能!尽管我 何等仔细的说明,她们也理解不到十分之一。不,应该说她们不想理解,因为她们本来就没在听课。我以为那只是学生的冲劲问题,只要她们振作起来但,我完 全错了。 

    不是冲劲的问题吗? 

    不是,完全不是。她们的头脑就只有那样的程度,根本没有能够理解高中数学的记忆容量。即使想要理解也做不到。以她们的立场来说,我讲课就和外籍教师用外语讲课毫无两样,所以斗志逐渐淡薄。想想,其实也真可怜,她们要在如鸭听雷鸣的情况下呆坐五十分钟。 

    可是,也有成绩不错的学生吧?依我所知,就有两、三个学生程度极佳。 

    是有那祥的学生没错,但,三分之二都是渣滓!她们没有能够理解数学的头脑。我认为从高二开始,最好让所有科目都采取选择制,再怎么说,鸡是飞不上天空的!如果有选择上数学课的实力和冲劲,我们就全心全意的锻炼。你难道不认为,对那些白痴讲解数学,岂非自贬数学的价值? 

    这我苦笑的啜着酒。 

    我不认为数学高尚,也不曾像村桥那样去批判教育制度,因为,我认为教书只是赚钱的手段。 

    村桥扶正金边眼镜,继续说:反正,当了女子高校的教师就已经是失败的开始了。再怎么号称是职业妇女的时代,大多数女性都是一结婚就走进家庭。在这 所学校里,希望将来进入一流企业,发挥超过男人的实力,求能出人头地的学生有几个?几乎所有学生都只想进能适度玩乐的短期大学或女子大学,毕业后当个职业 妇女,一旦找到好对象,马上结婚吧?对能这样的学生来说,高校也只是她们的游乐场。拚命教这样的学生做学问那我又何必念到研究所毕业?我愈想愈觉得人 生毫无意义。 

    途中,他相当激动,但是说完话以后却又如雨过天晴,大口喝酒。他平常就喜发牢,情绪却未曾这样混乱,而且语无伦次。 

    宣布抽考时,她们只会抱怨,但,期中考和期末考又毫不准备,想想,何必为此生气呢? 

    村桥不停摸着他那头七三分梳的头发,边滔滔不绝的向藤本发牢。我心想,还是乘机先溜开为妙,带着教练服走出教职员室。 

    我一向在体育馆后面的教师专用更衣室换衣服。这是一间砖砌的约十张榻榻米大小的小屋,室内有一道同样是砖砌的墙壁,区隔成男用和女用两部分。是由储 藏室改建而成,因此女用出口在小屋后面,构造相当奇妙。大概,入口处本来是窗户吧!虽是教师专用,但是体育教师有他们专用的更衣室,因此利用这里的都只是 运动社团的指导老师。而且参加社团练习的指导老师很少,结果包括男女在内,只有少数几个人利用这里,有时候,甚至只有我一个人。 

    我正在换衣服时,藤本进来了,边叹息边苦笑。 

    他是网球队的指导老师。今天,应该只有我们两人利用这间男用更衣室。 

    村桥老师的话真多! 

    他是藉此来消除精神的紧张。 

    这种方式太不健康了,他可以藉运动来发泄啊! 

    没办法,他是高级知识份子。 

    我看是歇斯底里吧! 

    我边和藤本开玩笑,边走出更衣室。 

    射箭场在沿着教室大楼绕过操场的转角处。平日我都走教室大楼后面,却因前日被盆栽暗袭之事,不得不设法避开。 

    清华女子高校成立射箭社至今正好十年,具备游戏要素的射箭活动受到现代女学生的欢迎,再加上色彩鲜艳的制服、看似优雅的动作,又不像网球或篮球那样剧烈,每年都有许多新社员参加,目前已是雄踞校内前五名的大社团了。 

    我在赴任的同时就被派定为射箭社的指导老师。一方面是我在大学里参加了四年的射箭社,另一方面,当然也是我自己很希望继续练习。 

    自从我当了指导老师以后,一切都保持正轨,社员们也能参加正式比赛。虽然成绩不算突出但是有惠子和加奈江这样的人才,相信不久会有收获!来到射箭场,社员们已完成准备运动,正摆成圆阵。社长惠子似在指示什么,大概是今天预定练习的进度吧! 

    你来了。惠子走过来,开溜了几天,你必须加倍指导才行。 

    我并非故意。 

    真的? 

    当然了。别谈这些大家的状况如何? 

    没什么进步。惠子夸张的颦眉,说,照这样下去,今年也是希望渺茫。 

    她指的是一个月后举行的全县选拔赛,选拔赛成绩优秀者才能代表县参加全国大赛。不过,本校实力还不够,自从射箭社成立迄今,尚未在选拔赛夺过冠军,而且成绩差太多,总觉得要参加全国大赛的路还好遥远? 

    你自己呢?这是最后机会了。我想起昨天和校长的对话,以及和运动用品店老板的谈话。 

    我也希望能够有办法。说着,惠子回到五十公尺的始射线前。 

    在预选之前,只练习半局! 

    射箭分为全局和半局。所谓的全局,男子为九十公尺、七十公尺、五十公尺和三十公尺;女子则为七十公尺、六十公尺、五十公尺和三十公尺。每一距离各射三十六箭,合计一百四十四箭,再比较其总分决定胜负。 

    所谓半局则为男女各在五十公尺和三十公尺射三十六箭,以七十二箭的得分决定胜负。 

    箭靶中心为十分,其周围是九分的范围,再次为八分,最少为一分。亦即,全局满分为一千四百四十分,半局满分为七百二十分。 

    全国大赛要射全局,但是县际比赛只射半局,因为参赛人数太多,射全局的话太花费时间。所以,本校的社员目标放在县际比赛上,彻底练习五十公尺和三十 公尺。我站在社员们身旁纠正她们的射型,并且记录、比较进步的幅度。对她们每个人,我皆同样仔细的指导,但是,不知不觉间却出现各自不同的个性和习惯 动作。这点倒是没什么关系,问题只在于:她们的个性和习惯很少对成绩有帮助!不管从技术观点或力道观点来看,最稳定的还是惠子。副社长加奈江也已有相当实 力,但若想参加全国大赛,仍旧有些困难! 

    一年级学生更是糟,只会随手乱射。但,要教她们运用脑筋射箭,到底还很难吧! 

    忽然,我注意到了宫坂惠美一直沉思不已。她把箭搭上弦,却就是无法拉弓!即使离她很远,都可见到一瞄准目标,她全身就不住颤抖。 

    怎么啦?心里害怕?我问。 

    惠美惊讶的抬起脸来。很明显,她屏住呼吸。她呼出一口气,回答:我犹豫不决 

    这是任何人都曾有过的经验。 

    这只是一项运动,没什么好怕的。如果害怕,可以把眼睛闭上。 

    她低声回答好,然后慢慢拉弓。拉满弓后,她闭上眼,射出。箭矢偏离中心,插在靶上。 

    这样就行了。我说。 

    惠美表情僵硬的颌首。 

    五十公尺和三十公尺射完后,休息大约十分钟。 

    我走近惠子:大家多少都有些进步了。 

    还差得远呢!惠子淡淡的回答。 

    至少比想像中好多了,没什么好失望的。 

    我呢? 

    还过得去,比集训时好。我说。 

    一旁的加奈江冷冷接口:惠子带着老师的护符,情况当然不错了。 

    护符? 

    喂,加奈江,别乱讲话。 

    是什么?我不记得给过你什么东西啊! 

    没什么,是这个。惠子从箭囊内抽出一支箭,是黑柄、黑羽的箭。那是直到前不久为止,我惯用的箭。 

    箭手们都持有自己的箭,依自己的射法、体力、选择箭的长度、粗度、箭羽的角度。不仅这样,箭矢的颜色、箭羽的形状和色泽、图案,也都尽量合乎自己所求,因此可以说,几乎见不到有两位箭手的箭矢在形状、设计上会完全相同者。 

    前些日子,我惯用的箭矢已相当受损,所以重新制作一组。当时,惠子说她想要一支旧箭,我就给了她。从几年前开始,箭手之间就流行着带一支完全不同的箭当装饰品,称之为吉祥箭。 

    哦?是带那支箭才状况不错? 

    只是有时候觉得很顺手,算是好预兆吧! 

    惠子将吉祥箭插回箭囊。她的箭长度二十三寸,我的箭二十八点五寸,箭囊内只有那支箭特别突出。 

    真好?我也想要一支好预兆的箭。加奈江很羡慕似的说。 

    好呀!我放在射箭社办公室里,你自己去拿。 

    本来休息十分钟,结果过了约莫十五分钟才再次开始练习。我看看表,时间是五点十五分。 

    接下来是重量训练、柔软体操和跑步。我很难得的陪她们一起进行,但,四百公尺的操场跑五圈下来,肺部毕竟承受不了。途中,和网球队跑在一起,藤本也同样在跑步,但是,他带头跑。 

    前岛老师,你也跟着跑步? 

    那声音实在不像是边跑边说的声音,呼吸丝毫不乱。 

    只是偶尔但还是很难受。我几乎都已经喘不过气来了。 

    那我先走啦! 

    望着藤本快步远去的背影,感觉上像是见到不同的生物一般。 

    跑步结束回到射箭场,立刻进行休息操,然后所有人围成圆圈,发表各自的分数,再由社长、副社长开始自行检讨。 

    整个练习结束时,已经六点过后。 

    最近,白天慢慢越来越短了,但天色仍很亮。对面远处可见到网球场,不过,网球队的练习时间一向都比我们要长。 

    今天辛苦了。回更衣室途中,惠子追上来说。她腰上还挂着箭囊。 

    我又没做什么,不会累。 

    只要你在场就好。 

    这句话令我一怔没有先前那种开朗,而是略带忧郁? 

    有这种事?我故意装作很开心的问。 

    接下来谈一些有关练习的事项,但,惠子却似心不在焉。不知不觉间,我们来到更衣室前。 

    你明天也会来? 

    尽量吧! 

    她露出不满的神情,转身。或许还想趁天色未暗之前再稍微练习吧? 

    我一面听着她腰际挂着的箭囊里发出的箭支磨擦声,边伸手向更衣室门。 

    奇怪! 

    应该随手打开的门却动都不动。我试着稍微用力,还是一样。 

    怎么啦?见到我站在门口,惠子又回来了。 

    门打不开,大概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吧! 

    奇怪!惠子边摇头边绕至更衣室后。我不断敲门,又用力推着,但,门还是不动。 

    不久,惠子神色慌张的回来了,说:老师,从后门通风口可见到用木棒顶住。 

    木棒顶住? 

    我一面寻思,为何要这么做呢?一面跟在惠子身后绕至更衣室后。通风口是约三十公分四方的小窗,上端钉有活叶片,能向外侧打开约三十度角。我从通风口往里面望,里边昏暗,必须聚精会神才看得清楚。 

    真的呢!到底是谁这么做?我将脸离开通风口,说。 

    这时,惠子凝神看着我,低声说:里面会不会有人呢? 

    里面有人?我正想问为什么时,自己也低呼出声。 

    惠子说得没错,只有从里面才可能用木棒顶住门。 

    女性专用更衣室的门被锁住。 

    我们再次绕回前面,又开始敲门。 

    有谁在里面? 

    但,怎么叫也没有答复。我和惠子对望着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 

    只好把门破坏了。我说。 

    惠子颌首。 

    两人开始用力撞门。约莫撞了五、六下,门上端发出断裂的声响,整片门朝内侧倒下,立刻室内尘土飞扬。我们站立不稳,惠子腰间箭囊内的箭支也掉落一地。 

    老师,有人 

    听惠子这么说,我望向房间角落。一位穿灰西装的男人倒卧。由于在通风口的正下方,刚刚看不见。 

    那件灰西装我很眼熟。 

    惠子去打电话。我生生咽下一口唾液,说。 

    惠子紧抓住我手臂:打电话?打给谁? 

    医院。不应该报警 

    死了吗? 

    也许。 

    这时,惠子放开我手臂,从撞坏的门走出去。但,几秒后又满脸苍白的进来,问:是谁? 

    我舔了舔嘴唇,回答:村桥老师。 

    惠子双眼圆睁,一句话也来说的跑出去。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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